七情豈有不著身
從高中起,就對於人的心靈與身體有無限的好奇。但是當時只對真理有興趣,打死不肯按著分數填醫科,而希望能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瞭解人心。
大一時,開始上網從Amazon買原文書回來讀。除了各種小說之外(有人也喜歡Larry Niven 或 Vernor Vinge的麼?),也有不少正經的學術書籍,影響我思路甚為深遠的,是其中兩本。
第一本是Descarte’s Error,提出了軀體標記假說(Somatic Marker Hypothesis) ,認為笛卡爾的心身二元,是有問題的。人的情緒,其實是標記在身體的感覺之上。而從各種情緒反應,漸漸疊加排列出更抽象的思維。在做決策時,你對這事情有多憤怒?其實是看腦袋讀到的胸腹體感變化程度為指標。
在另一本書,The Way We Think 之中,則暢談了 所謂的概念整合,Conceptual Blending。這本書的重要觀點,是我們在思考事情時,會先把概念抽象化,放在腦中,幾乎是跑電腦模擬器一樣。然後在腦海中,對於這模擬器裡面的內容,推敲琢磨,把情景都在虛擬的腦中世界思考過了,才真正下決定。
離開學術界多年,這些東西,早已忘在背後。直到進入臨床,開始處理情志病的病人,才回頭想了起來。於是綜合這兩本的概念,便形成了一個猜想。人的情緒,是由身體的體感覺之累加分析而來。而對自己的情緒之判讀,必然受到對自己身體之判讀的干擾。你的溫度計上,如果還留有先前的溫度,對當下的判讀,一定有所偏差。
也可以說,情緒是心神用體感為畫布所作的彩繪。而這個畫布的品質,影響了對作品的看法。
當假設身心二分時,面對情緒狀況的處理,不然就是在心裡試圖改變思路,不然就是在腦袋裡改變化合物分泌。但除了精神性與化學性的治療之外,還有另一個層次。就是四肢百骸的物理實質。
累積多一點觀察,就會發現,過去的心緒積累,都留在軀殼上了。時常表現焦慮的人,很容易累積焦慮時的體態,就容易浮現焦慮時的體感,也就甭想脫離焦慮的心情。依此類推,漸漸探索久了,便開始看到情緒與身形的關連。到後來,有時病人一進來,看著身形,就說:你擔心的事情不少吧?可是你好像不希望別人知道。因為你胸口深處收著,吸氣時胸廓打不開,但是背又嘗試著挺直,然後該縮又不能縮,想挺又挺不直,就渾身不對勁了。
情緒帶來的體態累積久了,常形成攣縮,甚至各種結構上的黏連定型。若能將軀體的不順,以適當方式化開引動,是整體改善的重要契機。無論是運動、手法、針灸,都可以在這方面有所幫助。現今的藥物治療,威力十足,也有必須要用的時候。但也許多一點方法來處理,可以多一點契機。
我不會算命。但是從一舉一動,有時可以讀到過去的痕跡,也可以看出未來因既有慣性可能引導的方向。時而長嘆,眾生苦啊。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體察週身的覺受,而瞭解內在的心緒。
註: 兩本書的完整書名如後
Descartes’ Error: Emotion, Reason, and the Human Brain. Author: Antonio Damasio
— 補註:
回應學弟提問,有些情緒引起的軀體印記,要某種程度的重現當時情緒,會更有機會真正解透。但有難度,需要機緣。若沒有處理好,理論上可能會傷上加傷。各位同道需小心斟酌。反之,處理軀殼到足夠深刻精細的時候,也有機會誘發情緒的再現,出現針下去就想哭之類的反應。然而這類情景可遇不可求。瞬間釋放,不是唯一解除問題的方式。緩緩理平,沒有爆炸性的抒發,也會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