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豈有不著身 （二） – 言發於心而衝於口
這數月內，臨床時從不知情緒，變成專注情緒，變成不知如何面對情緒，又變成不太在乎情緒。幾番苦思輾轉，終於今日得閒，來把一些經驗與分析寫下。內容不少，得要多分幾次。照例再來一段東坡。
言發於心，而衝余口，吐之則逆人，茹之則逆余。以為寧逆人也，故卒吐之。（宋．蘇軾〈思堂記〉）
以前看到這一段，只覺得果然說話就是要直白爽朗，當作自己喜歡忠言直諫（白目？）的理由。一直到最近，才發現這真的應該成為心理健康守則。來幾個故事。
某單位長官，聽職位煞是威風凜凜。治療了兩次，有一回正放著留針行氣。正好病人來去穿插得空，去檢查治療進度。發現背心卡住不動。似是有一團收緊而向前頂著的力量。如一個盤子大，印在正後。
本來想是不是工作壓力而來，但一般承受壓力者感覺是由肩頭向下壓，自己挺身肩頭向上扛。懷疑是不是擔心生活或工作上的事，但形狀感覺不像。一般擔心時，多在胸口胸骨與二三四肋骨關節處緊縮。這像是兩者的疊合。
靈機一動，沈聲隨口一問：你是不是替別人擔了什麼事情？對方頓了幾秒鐘，才緩緩稱是。多年提拔的老長官，幾年前有些決策錯誤，希望他出面承擔。雖說已經雲過風清，但總是擔心被人追究。說也有趣，他也沒明說到底是什麼事情。但一說出來大概輪廓，那團硬結就鬆掉了。然後背心上下督脈附近的組織流動就開始成形。
某患者長年渾身不舒服。年幼時曾遇到不好的事件，因此而生的病痛不少，卻沒得到身邊之人的諒解。有一次來，抱怨腰痛。正好病毒疫情剛開始。戴著口罩仰躺針灸。咽癢想咳嗽時，硬把一口氣憋著不敢咳。當時手正摸著對方肚子。立刻感受到被止住的那聲悶咳，整個力量都回震到正在疼痛的後腰。因為下針前已經把脈問診，確認沒有呼吸道問題。於是命令患者，該咳就大聲咳！我們都戴著口罩，我離你頭部也有距離，不必客氣。就是想說的話被自己硬吞回來，才會反震到裡面渾身是傷。
之後幾天，患者放膽拼命咳。想講什麼講什麼，也不多隱瞞。之後連續咳出大量清稀痰涎。過一星期來看，整個脈象身體都不一樣，中軸深處輕鬆多了，腰痛也好了大半，吐痰吐到都瘦了一兩公斤….
後來又累積一些經驗。發現長年壓抑情緒時，隨著所壓抑的情緒不同，會有各種形狀的結。容易處理點的，可以言語點破，讓患者給予故事大綱，不一定需要細節，就可以緩解部分。似乎只要有人理解並相信他所默默承受的苦，就可以輕鬆一些。
但比較複雜的生涯牽扯，就得要自己來。
自己來的方法，其實是病人教我的。有一位治療幾次的病人，先前在安寧緩和醫療單位工作過。某一次回診時，說前次治療後右手痛了一整週。正在驚詫，打算追尋原因時，對方說這痛的位置，讓她聯想到當年與前男友分手時的痛。因為當時最後一刻，就是對方把她的右手甩下。感謝她還特地忍痛了幾天，來讓我觀察與提供建議。
當她靜下心神來後，她跟我提起安寧的前輩們，有教過安寧照護的四道人生。「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再見」問我有沒有可能有幫助。我覺得值得一試。於是她緩緩說了四段語言，與前男友真正道別，大意是「謝謝你(過往的照顧)，對不起(我沒能好好陪伴你)，我愛你(祝福你一切平安)，再見。」這四句話每說一句，身體就鬆一層。四句說完，由肋骨向上拉住右手的力量，減輕了約七成。但是肋骨下緣處，牽引到另一團由肚臍鎖到小腹的凝結。我提示還有這一團卡住，於是她又找了另一個生命中的角色，在心中默默道別。這團解開後，還是有一部份卡在大腿內側，約內收大肌附近的部位。於是又找出了第三位角色，如法炮製。才真正大致通順。
當場驚異於意念的力量竟是如此形象，也感嘆原來之前處理一段時間始終沒法完全化開分解的結，竟是個心結來著。果然心病仍須心藥醫。
知道這方法之後，就自己嘗試了一陣子。把過去從小到大，冒犯自己的，可能被自己冒犯的，通通抓出來，在心中與對方和解。
自己試驗的結果，是講出聲來的意念，解得較為乾淨。可能願不願意真正說出原諒，也是心裡是否真正過了關卡，放下過往牽纏的關鍵。彼此原諒一圈的過程中，胸口腹部一層層輕鬆。但肚臍處卻是揪緊疼痛，被深層的其他力量拉著。花了一陣子才比較平靜。但最後的結果，是我的身體因此而乾淨不少。
整個概念，類似聖經主禱文裡面的兩句「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也與佛家的寬恕不謀而合。所謂寬恕別人，就是寬恕自己。此言不虛。
後來有一次機會，與另一位癌症病人描述這個方法對於自己身體的改變。她說先前在西醫治療癌症時，這些方法都照本宣科試過。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我這才知道原來安寧四道有兩種。我用的比較是西式的「Please Forgive Me, I forgive You, Thank You, I Love You」。但台灣醫院安寧療護所使用的，是「道謝、道歉、道愛、道別」。也許各有類似而部分不同的好處吧。
後來這位癌症患者，過年回家真正認真原諒了一圈。過完年重新出現時，整個人氣色好多了，脈象深層的連貫流通大有改善。本來虛弱到被另一位中醫師感嘆「扶不起的阿斗」的脈，開始有根了。
於是感嘆，心地清明的力量，顯然昭昭。
嘗試了一段時間後，處理心情的方法，大概可分為理解、消融、疏導三大類。
理解，類似於第一位長官的狀態。簡單的層次，不需要完整揭露，只要有人能夠相信理解，就不會藏在肚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有一個人可以說，就可以抒解壓力。不需要昭告天下。
然而聽的人，必須要真正相信他所說的話，才有用。不願意聽、不願意理解的假裝傾聽，一點意義也沒有，反而會更糟。有些狀況可以願意相信就好，有些狀況，需要能夠瞭解細節的能力。
我自己生涯中，曾經有好幾次出自善心出面承擔解圍，但是最後吃一肚子悶虧，被眾人指點多年的經驗。前陣子正好有一位朋友，沒有當事人利害關係，但是有足夠的背景知識來理解我說的問題。於是花了一小時細細講了來龍去脈。累積數年的一層怨氣，才終於透發消散。如果你有值得相信的人，請你們對彼此傾聽，替彼此解圍。
消融，類似前面安寧療護中西兩種方法，與過去的人、事、物和解、道別。解除意念與身體的糾纏，讓身體現出本然面目。很多根深蒂固難解的問題，真正要解，可能還是要心念一轉。
疏導，比較像是日常中持續抒壓。盡量在狀況許可下，表達自身意願。礙於現實權力關係，這常常不容易做到。
但是各位身居高位的長官、老闆、老師們啊，想一下你的下屬們，是不是被自己不自覺地壓抑住反應？各位醫療單位的長官啊，當你的員工整天心裡有苦說不出，身體怎麼會好？覺知怎麼會靈敏？又怎麼能有心力看好病人？對待新進人員不友善，能省下來的是一時之利。間接損傷的，是自己的長遠業績以及民眾的健康啊。
而自以為弱者，笑罵自如的旁觀群眾，也許該找機會，去體諒一下當家的苦。真正在處理事情的人，遇到了多少不得已，不可說？有時，真是不足為外人道。
為了彼此的身心健康，能說的，坦然直說吧。
註：圖文不符。只是想找個方式來標註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