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前日與友聊到,中醫的根據是什麼。想一想,也許該問,中醫是如何形成的。除了標準答案的臨床觀察,經驗累積、甚至覺知修練之外,好像還少了個什麼。陰陽五行四時八卦經脈氣血,感覺都不是這門學術的真正泉源。怎麼答,都是名詞堆砌,少了根本的生機。少了面對這世界的方式。
然後今天,想起了習武過程所見。
練拳練功,練到後來,發覺「該怎麼練拳、該怎麼進步」,是個難以回答的根本問題。什麼才是真正的絕對標竿?反覆練習已知之外,還能如何?增加次數麼?人力有時而窮。學新招或不同體系的動作麼?一樣,人力有時而窮。弄不好還樣樣通樣樣鬆。找人對打麼?勝負多有損折。可以驗證,卻不能把永遠天下第一當作人生目標。這太浮動。太在意得失,甚至太淺薄。哪一天不是天下第一了,半生努力後的殘局,又當如何面對?
回到照片吧。十年前,與長洪陳清河總教練一行人,走訪廬山三疊泉瀑布。總教練生前喜至名山大川攬勝。而這不單是看風景,而是以心合之、以身證之。怎說?
到了黃山,看日出之前的山嵐雲霧起落捲轉飄盪。臨崖俯瞰,心頭恐懾,把那分恐懾動盪,以及面對恐怖的心神收束,化為掌法在我們身上試力。到了新疆,看大漠茫茫的天寬地闊,練一出無回的氣魄,回來跟我們說他終於體會到了無。雙手捧著他的雙手,只微微一笑,自己莫名其妙失重跪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到廬山三疊泉,看那李白詩裡面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瀑布水浪下面站不住腳的震風,然後把那個雄渾感變成捲浪按氣法的精髓。一掌輕搭肩頭,若有似無之間你已騰然坐倒在地。一邊發呆一邊滿臉傻笑。
原來,他是師法天地,於自然中取萬物常變之象,然後帶回來融入自己功夫的質地。
然後我終於想通了。他對三疊泉的感覺,也許就像我面對他演繹從自然而來的武功境界一樣,感到驚豔、敬畏、奇妙、甚至欣喜。也如我自己去面對山水天地時一樣。
在山頂的星空、在海邊的狂風、在海上倚帆漂流的波蕩。對於世界的奇妙,從心底得到感動。而在這感動當中,留下印記、留下形狀、留下音韻節拍。留下深刻到你想要拿這感動來解釋世界的衝勁。留下你願意理解這世界的動力。留下生機的泉源。
因為自然的變化,在你的身上流下了印記,所以當努力瞭解身體時,就依著四時節氣、東南西北、河流丘陵來命名,來譬喻、來理解。因為人身奧妙與廣大的天地,帶給你一樣的感動。帶給你一樣的美感。帶給你一樣的,對終極追求的嚮往。
也許,中醫的源頭,也有許多對身體與疾病苦心瞭解時,同時受到自然之美感動的人們,向天地借靈感吧。千秋久遠,不可考矣,一廂情願。但我喜歡這個一廂情願。
註:傍晚熬了鍋好粥,正悠哉享用。偶然見到三疊泉的照片。念起當年習武的日子,忽而悲從中來,泫然欲涕。一瞬,收束心神。長嘆。正低頭拭淚,一念想通。不禁又破涕為笑。遂得此文。
又註:雨後三疊泉的震風,真的會站不住腳跟,是持續不斷,無窮無盡的風雨。而因為是飛瀑下至潭中而起,其實是由下而上捲,四面包抄,飛濺水花由大片水簾到細絲飄霧全部摻在一起包著你,震耳欲聾、遠比颱風更震撼人心、被震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