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目標讀者主要是中醫同道與中醫學生。對中醫制度平常沒有追劇的朋友們，如果看不懂，請不必在意，儘管吃瓜看戲。

從學生時代開始，參與對中醫負責醫師訓練的相關討論發聲，參與各類相關會議，在正式會議上反對負責醫師制度、提案允許受訓醫師看診抵訓練時數，至今一晃七八年過去了。本已淡出江湖，專心診務與練功。但最近因緣際會又開始接觸到中醫專科醫師規劃的問題，以中醫執業環境改革協會代表的身份，參與9／25的線上會議。各種討論聽起來很合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思考了一陣子，覺得該寫一點東西說明思路。

簡單表示，我對專科醫師制度的看法是，此路萬萬不可行。但原因不是坊間質疑有醫院派要搶健保資源。而有更深遠的結構性因素。

1. 主事者不是壞人，但這更糟。

專科醫師制度目前的主事者與主要支持方，從中醫藥司、醫策會、以及各中醫界大老，許多都因負責醫師訓練當年的討論，有過幾次會面之緣。數年下來，無論公開或是私下聽到的看法，都是一致的。推動專科醫師者，目標並不是要在目前的健保總額之內調整比例。很一致地是，都認為從健保之外爭取計畫經費，在國家規劃領域有一席之地，必須要有專科醫師資格。多數是認為沒有專科醫師資格不能接案，沒有專科制度無法取得外人認可等等。大體上，就是中醫不受西醫認可。

以我個人的觀察，這些長輩與主事者，都是真心希望中醫有所發展，希望中醫能獲得充分的國家經費支持。然而正是因為他們沒有尋求私利，就認為自己的路線充滿了道德正當性，就是對的。因為許多批評在他們眼中都不是事實，反而更覺得受到冤枉，因而認為一切反對者都是不明事理，眼光短淺。於是認為解決反對聲浪，只需要「各公會幹部去跟會員好好溝通、多一點正能量」，而看不見思路的根本差異。

這就大錯特錯了。

2. 你擔心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但長官沒在怕的，才是真正的災難。

目前廣泛有人擔心，只有參與計畫的醫院可以取得專科資格。但最新草案中，為了籠絡眾人，取得支持，已經把參與專科醫師甄審的資格，放寬到「在法令公布之前已入學的學生，只要取得負責醫師資格，加上再執業三年一共滿五年執業，就可以參與專科醫師甄審。」換言之，為了避免世代剝奪的爭議，主事者已經把所有會開始思考中醫職涯問題的人，全部一起拉進來當既得利益者。需要受新辦法管制的，只有還在忙學測或是蹲補習班，根本不知道能否進入中醫系的高中生。

這個作法與負責醫師制度當年啟動時如出一轍，以法規一刀切，103年以前的不需要受負責醫師訓練自動取得資格，然後學長姐們獲得特赦收買之後反對聲浪歸於無形。我在會議上表示，這只是把問題往後面延，應該作的事變成要像高中生宣傳不要來念中醫系。如果只是因為自己躲過就把聲音收回去，道德上是不應該這樣做的。

因為幾乎所有目前的中醫師，將來都可以緣引各種條例輕鬆取得甄審資格，無痛取得中醫專科醫師資格，所以健保差別給付，醫院有專科加給而診所沒有專科的現象，其實短期內不太有機會發生。

也因為如此，所以推動的前輩長官們，才一再說「請相信主事者的智慧」「請相信我們的用心。」但是這麼自信滿滿的說法，其實是充滿漏洞的。彷彿是說「只要有我在的一天，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是名片上有個某某長的前輩們啊，再三五年就有一部份要卸任了，再過十來年，有一半可能都要退休了。再過個三十年，不要說眾前輩們，連我自己可能都只活在學生們溫暖的回憶裡了。如果多了這個制度上的層級，將來就是有機會被操弄出意外變局。

哪一天有某個專科醫學會長候選人，為了競選，開始破壞共識，鼓吹追求自家會員利益的最大化而去搶餅分呢？有人想成立新學會，而提倡限縮他人治療範圍呢？哪一天，有好心但不了解狀況的西醫同道或衛福部長官說，中醫怎麼有專科但行政管理沒有跟西醫專科一樣呢？各個專科之間、醫院與診所之間的和平共處，是非常脆弱的。只要有任何一方暫時性翻臉，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永無寧日。各專科之間只要有分界，就有一天會成為裂縫。

不想裂，就萬萬不能分。

3. 上一個世代的英才們，集體的心靈創傷

這兩年，漸漸有一個觀察。目前五六十歲以上或是工作二十年以上的前輩中醫師們，討論中醫發展時，有一個共通的基調。就是認為「如果中醫跟西醫一樣就好了」、「中醫為什麼不可以跟西醫一樣？」

十年前剛學中醫時，我也是這個想法。為了中醫學習過程中，種種在自己眼中不如西醫之處而憤慨不平。然而自己出來開始工作，自己開始教學之後，漸漸思路變了。尤其是在自己開始可以觀察一些情緒與背後信念的關係以後，覺得問題可能並不是這樣。

打個比方。

在婦女爭求平等的路程上，有這麼一段時間，大約在1960-80年代，力張上游的少數女性領導人，試圖證明女人可以與男人一樣強悍、甚至更為幹練。代表的形象是柴契爾夫人。這些少數的菁英，也確實做到了。然而近十年來，漸漸對於女性領導人應有的樣貌，興起不同的聲音。問題不是女人是否能與男人一樣。而是在新一代女性領導人身上，真正成就她們優秀的，恰恰是他們的女性特質。善於聆聽、不激起不必要衝突、流暢的溝通與同理心，讓她們在各自的領域做到了一般男性做不到的成績。

在深受不平等待遇時，自然想的都是爭自由，爭平等。我自己的猜測，是這些前輩醫師們，年輕時候都有過受西醫同道看不起的經驗。而蔑視的源頭，甚至可能是自己的高中大學同學。自己知道自己選了條不同的路，受到不公平對待又有苦難言。於是也許在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的狀況下，暗自決定後輩一定要受到平等待遇。

但是深淵，也凝望著你啊。爭求不受委屈的路徑，變成了爭求平等，變成爭求一切參照西醫，彷彿照西醫方式運作，就可以解決問題了。然而於我看來，這其實是受了自己創傷經驗的情緒勒索。「為什麼這些人不支持我的改革？你們難道要讓子孫受我們一樣的苦嗎？」

但是，把本性質地從內在思維開始不同的中醫，完全照西醫方式卡進去訓練流程之後，我們不會受前輩們當年的苦了。我們受的，將會是不一樣的苦。

4. 無用之用，是為大用。中醫跟西醫就是不一樣，而且理想狀況是永遠都不要完全一樣。

常聽許多人感嘆，中醫怎麼不統一一下教材，怎麼每個醫師的治療方式都不一樣。每個人都認為中醫該要團結。每個人都不肯明說，中醫該要在俺的號令之下團結。

目前的實際現狀，是中醫師這個群體中，各種江湖流派療法，甚至包含西方身心靈學派，都有機會引而為用。對我而言，現狀就是最好的狀態。這群人熟悉現代醫療，辨認得了急重危症，但有能力與權限實驗各種不同方式的組合。保障病患不受嚴重醫療疏失的損害，但有機會試驗出有效的治療思路。沒有統一規定，讓患者的腳決定成敗興衰。一切拿實力療效出來競爭。看似凌亂，其實系統會自動篩選而改善效率。

就像是山地的原生林，草木各自茂盛，興衰生死之間，自然長成適應環境的最佳狀態。整齊劃一的大片杉林，看似整齊，其實一旦有疾病，容易大規模死亡，對於空間日照也不是最好的利用。只要有民眾自由選擇的篩選機制，就讓它亂。允許百花齊放的自由，就是中醫生機的泉源。

一位醫師的養成過程，可能因個人經歷而更動主治患者群、調整使用的治療模式。我自己先是從傷科啟蒙，後來漸漸轉而用針灸為主，近來又開始思考藥物的使用時機。從孕婦調理的實驗，到現在徒手調初生一個月大的小嬰兒，治腸胃疾病。像這種有機流動的成長過程，專科之下絕難成就。針傷內婦兒，我每科都用，豈能以一專科盡包？

行文倉促，言有未盡之意。請十方大德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