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初確診新冠，自己完整體驗過一輪病程。又累積一點時間印證相關臨床經驗之後，終於可以統整說一下心得了。

我在確診之前，打了兩劑AZ，第三劑高端。按照當時流行的病毒株，中的應該是Omicron 的某一個分支。其他病毒株或不同疫苗接種背景，病程可能會相應有差異。但基本的生理反應方向應該類似。

1. 初起

在自身確診之前，就已經遇過好幾次有急性期初始症狀，不自知而到診間求助的病人。大概已經習慣可以從脈管鼓漲、脈裡氣亂、身微熱等徵象來判斷已染未發的患者。近半年來，幾乎每一兩天都會有新冠病後的患者。也都會固定在下診後清理染到身上的病濁。當時週六接觸了一位有咳嗽等初起症狀的患者。不甚擔心，如常開了個藥請對方回去準備閉關。回去時只覺得自己比較累，清理起來費勁一些。

隔天週日僅覺得前日仍有餘濁殘留，下午戶外練拳時，幫一位身體長期勞累不適的師兄稍稍調了一下。頓時覺得自己胃糾結卡住不散。努力清理亦是無法完全乾淨。一直到週一中午還在心裡念著，師兄工作真是辛苦啊，須得好好保重。

當時雖有咳嗽，但我平常下診，病氣卡住胃時，本來就會從胃開始咳，我與周邊的人都習以為常。不覺有異。中間也幾度用針用藥解掉身上的不適。雖然有懷疑自己是否週六被感染，但怎麼把脈都不像。一直到傍晚身體發熱，覺得真的不太對，才趕忙提前離開武館回家。此時把脈仍在似與不似之間，困惑但不覺有異。直到半夜咳醒，發現喉嚨開始痛起來，翻出快篩一測兩條線，這才真相大白。

原來平常我把到的確診脈，那都是不知自己有狀況也沒處理，或是一直到轉陰後都沒真正解除身體餘濁的狀態。而我隨時清理，反而脈裡一直累積不到平常把到的濁氣量。所以照著習慣的脈象認，恰恰是把所有人都準，就是時時會清理的自己不準。這一延誤，沒有即早躲起來，不幸還讓自己波及到幾位旁人。結果正是仗著可以偵測病情，反而漏了自己。恰是善泳者溺。正如古希臘人說的Hubris 自傲，果然失足於自信之處。戒之慎之。

2. 病盛

前兩三天，如果沒有自己處理的話，大概會與多數人一樣，身體不斷燒起來，喉嚨爆痛。然而自己居處補給充足，針藥都有備上，通風良好，也有人可以幫忙運補。所以聯絡好事情之後，就安心閉關。

這段時間的體感，是身體不斷由體腔內臟產生濁熱，滲透到四肢百骸筋骨。主要的症狀，就是發燒咳嗽、喉嚨痛與頭痛。大部分的作息是個簡單的循環：飲食日常、清理身體、清理在剛剛清理身體過程中弄濁的環境、然後休息。清理身體就是針灸服藥泡鹽水澡。清理環境就是反覆裝整桶鹽水放到座椅床鋪上吸濁、鹽水拖地與擦家具清理地面濁熱，同時門窗大開透風。（所以要先寫三篇講解濁氣的原理與鹽水的運用）

身體被濁熱滲滿時，就一直有症狀出現。清理乾淨了，就可以輕鬆微烘熱接近正常運作。但一輪清理乾淨只能擋兩三個小時。四五個小時以上沒針自己，就會不太舒服。

在反覆清理過程中，對於身體問題的精細定位，意外地獲得很多新增的資訊。中醫常用全息法則，也就是身體各個區段之間的相呼應。最常見的是頭部到軀幹或手腳的對應。譬如面部眉稜骨對鎖骨、鼻梁對胸骨、法令紋對左右斜開軟肋、嘴巴對肚臍、下巴應恥骨等等。喉嚨痛其實是個很粗略的描述。其實可以更精準定位。譬如左上顎中央偏後左側，中線旁開半吋處的皮下第二三層。而這個精準定位，可以精準定位到橫隔下方中央偏左，中線斜後方的內臟黏連不可動。所以要解喉嚨的某一小塊半片指甲大小區域，就找那個小塊在軀幹上的對應區間。然後找方法解（不是自己一針穿心），譬如這個位置可以再往下連，找到膝蓋周遭的節點，在膝蓋、橫膈前方投影處的表皮、以及頭面相應的表層處，下針解開然後再給一個氣結流動的出口方位。譬如頭頂，或是對側軀體等。

雖是為了解除自己症狀而不得不為，倒也是玩地不亦樂乎。尤其身體會有不適的地方，其實都是本來就狀況不完全理想的位置，才會在整體變糟時優先現形。借這個機會把原來模糊怪怪的地方明確顯像出身體不適，然後精準解除。反覆操作，累積幾天下來竟然是身體老結鬆動了不少。大部分之前遇到的患者，都是在確診後進度倒退兩三個月，已經處理大半的老毛病通通又跑出來。然而我這回不斷槍打出頭鳥之下，自己確診出關後，身體的流通卻可以大為改善。先前不好定位的深層老結，大半有如被塗上顯影劑一般，於是精準解除。身體遇到了危機。好好面對，最後竟是關鍵轉機。妙哉。

除了熱盛之外，還有一層效果，就是陰枯。簡單講，會有深層筋膜被燒乾以後縮起來的感覺。這個收縮膜的效應，包含內臟與肌肉筋骨。所以有些深層的活動原本還有空間，忽然就變成沒有轉寰餘地。一樣是用針用藥恢復流通之後，讓身體重新潤開。這部分就沒有那麼快，需要一點時間。

3. 腦霧

過了幾天症狀漸退，開始比較有精神。但這個時候，想開始振作寫點東西。卻發現自己坐到電腦前面，呆滯而心神散亂，寫不出像樣的連貫文字。逛臉書看廢文、在短期記憶的範圍內，臨場快速反應還行。需要完整規劃、寫點正經的，就自己知道仍不及格。

這個狀況困擾了我兩三天。直到有一天煩惱時仔細摸摸頭，發覺頭皮深處骨邊十分緊繃。照例掏針扎頭，卻總有搔不到癢處之感。靜心觀察，原來自己卡住的地方不是頭皮。而是腦袋。乾縮緊繃不能動的組織，大約是在硬腦膜附近的層次。真的名副其實是腦「袋」壞掉了，還不是腦殼。發現的當下啼笑皆非。這要怎麼針？頭殼這麼厚，根本戳不進去呀！

還好上帝開了一扇窗的同時，也給了我可以爬上去跳窗的小凳子。還沒困惑幾個小時，正好在家裡翻譯，幫忙講線上氣功課給武館的南非學員聽。解法也不複雜。就是個丹田呼吸，雙手掌心微成弧線捧在丹田前面，讓掌心與丹田氣感相映，兩跨微鬆重心平衡的預備式。可以說只在入門氣功還沒開始吸第一口氣之前的安頓身心而已。

但光是這個掌心微含，就夠了。掌心與丹田共振時，自然會有溫熱氣感。如果手掌放到夠鬆，這個震動可以在掌心的深層。而這個立體的弧面，稍微調節一下與腦袋的各個弧面相映，乾縮緊繃的腦袋就開始有氣感流通，緩慢鬆解滑移。幫忙翻譯完氣功下課之後，也不過就是站著練功二十分鐘，變化掌心角度對應腦殼各處，就解開了不少縫隙。隨著腦袋一點點鬆開，發現思路打結的地方開始靈活而漸漸安定。不由得搖頭大笑：我們平常笑人腦袋不會動，殊不知這完全可以是個依照字面含意的精準臨床診斷。

問題來了：診間看病，應該是沒有時間教病人氣功而練到這種程度的。對別人怎麼解？過陣子回到臨床後開始探討，找到了腦袋乾縮時被腦袋拉散的筋膜，竟是牽扯到手肘與膝蓋附近的極淺層次。在肘窩上方，三頭肌與二頭肌肌腱處，找皮膚內部細微的錯開。還有膝蓋上方的股四頭肌縫隙裡。取坐姿，讓身軀大致連貫。此時把肘膝附近的小結針開，一手摸頭皮確認。可以把腦袋由內而外鬆開。

這個位置，太過反直覺而難以推論到。一開始有點疑惑。但手下確實是這些位置有效。又過一陣子摸更清楚了，原來是肺臟與腸胃裡面的細小糾結，一端拉到腦袋，一端拉到手或腳。原來腦袋不是本，跟手腳一樣都是末。腦袋隔著骨頭針不到，但手腳可以。大體上肺拉在手的多、腸子拉在腳的多。對齊輕輕刺激，可以鬆開內臟裡面的糾結，然後腦袋與手腳就同時鬆動。

之後遇到確診康復的患者，即使沒有自覺腦霧，一摸頭皮深處，幾乎全部可以找到牽扯痕跡。所謂無症狀或無後遺症，其實是身體還夠好，或是覺知太遲鈍，不知道有差別。真的仔細處理，才發現或多或少仍有損傷。想到全人類的大半腦袋都卡住不能放鬆轉念，影響之隱微、受損規模之大，真是不可思議。委實令人搖頭嘆息。

4. 餘音繞樑

轉陰之後，處理方向改以通瘀為主。大體上是把之前乾燒時體內奮戰的殘骸清理乾淨。然而處理了幾天，發現雖然已經快篩陰性，身體仍然需要持續清理才能保持舒服。可以說是肺裡面不再產生濁熱，但是腸子仍然從肚子裡源源不斷產生濁熱，透過橫膈影響肺部而促進咳嗽。大概要到陰性兩週後才比較平息。

我自己的個人假說(Pet Theory)，是剛剛轉陰的時候，只是肺部感染結束。腸道仍有病毒在與身體爭鬥。許多臨床患者的長新冠症狀，其實是轉陰之後又過幾星期才出現的。後來去查論文，各種身體組織的ACE2受器表現量，果然是大小腸遠大於肺部組織。甚至脾臟腎臟與睪丸都遠高於肺部。雖說新冠透過飛沫傳播，多半是由口鼻肺部入侵，但是真正損傷大的，說不定反而是腹腔臟器。也許呼吸道黏膜早死早超生？這個可能要請實驗室確認了。正常狀況下，經腸道的感染不太容易發生，所以公衛預防管理上可以視為肺炎。然而收尾治療的時候，必須把心脾腎腸胃都受到干擾當作前提來考慮。

鄰近收尾的時候，腸子裡一直還是有一股餘熱在。不多，但也消不下來。到這個時候我已經每天泡兩三次鹽水澡兩三週了，所以一般清理大概到了極限。最後我是出門泡了趟溫泉，在水池裡待了一個小時，才脫離新冠餘威的。也許是水質不同吧，一般的鹽水與泳池都解決不了，溫泉泡一泡就搞定了。因為我嘗試的太少，一樣不推薦特定溫泉，請有需要的人自己去試。會有幫助的。有時真是慶幸，我們住在要山有山，要海有海的國度。想泡溫泉也都是片刻可及。

因為自己只能收尾一次，所以無由判斷其他方法如何。應該還是有別的妙招的。

5. 病後

對於長新冠的問題，自己走一糟就比較知道了。我因為一直持續清理，自己沒有長新冠的問題。但凡是可以被內臟深層收縮緊繃干擾的，大概都可以列入長新冠的範疇。味覺嗅覺異常，很大的可能是腸胃緊縮，透過喉嚨把上面的組織拉緊，導致受器或神經反應異常而來。與黏膜組織損傷關係可能不大。之前處理的時候，針完前後半小時症狀就開始鬆開。平滑肌針灸調整後半小時鬆開很合理，但是黏膜上皮細胞半小時長出來，只怕沒那麼容易。許多目前的長新冠研究，從組織直接受損著手，只怕都是走錯了方向。腦組織的ACE2表現量極少，受病毒侵擾的程度相對不會太高。如果研究腦霧去做腦部切片與離體組織培養，可能就走冤枉路了。

這中間有太多細緻覺知可以幫助研究找方向的地方了。如果有中西醫同道有相關研究或實驗靈感的，歡迎直接聯絡我。能夠有幾絲成果，都是幫助天下人。

註：附圖為人體組織ACE2受器表現量。

出處 ：The protein expression profile of ACE2 in human tissues

Molecular Systems Biology 16: e9610 | 2020,

Feria Hikmet, Loren Méar, Åsa Edvinsson, Patrick Micke, Mathias Uhlén & Cecilia Lindsk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