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有些想法，不吐不快。有位朋友說，我之前的文章，是濾過再濾過的枯乾禮貌。於是今天就試著一氣呵成，想啥說啥。做個實驗。魯莽粗直，定有冒犯。大家包含。

翻譯魂

十年以前辭職準備考後中時，曾經接了一年的翻譯案來養活自己。把中文論文翻譯成可以投稿的英文，後來也接了幾件正式活動的即時口譯，當作拓展視野。
每每有不熟的朋友問我說：「挖，你好厲害，不是外文背景，怎麼可以去當口譯？」，總是半開玩笑地回答：「要當口譯只有兩個條件，一是英文好，二是中文好。」現在領域早已切換，但是回想起來，發覺這段屁話還真有點道理。原來我自己的思路基礎，其實正是在作翻譯。

此話怎說？

翻譯，就是把一個世界的訊息傳達給另一個世界的人。做為中間的橋樑，得要穩穩地腳踏兩岸，用自己作為針線，往返穿梭而把兩個領域縫合。身為聯繫的介面，往兩邊各處美景的通路都要盡可能接上。我自己學習語言的過程，除了喜歡下意識去查詢中英單字的對照之外，還花了很長的時間，自己在腦子裡每聽到一段話，就自動試著用另一頭的語言表達。到後來看到中文文章，就知道這是英文翻譯而來的語法，甚至有時腦袋裡即時反向翻譯，跟原文也能有個七八分像。久了，也就能辨識出生硬直翻的譯文，以及消化過重新順暢講出來的文字。作為日常閱讀時的小小樂趣。

越熟悉如何翻譯，就越知道什麼東西是不能翻譯，或是該要小心翻譯的。文化底層的深刻概念，其實很難翻。音韻節拍流轉啟發、氣之清濁有體，都是要能夠直讀原文才可以真正體會。李白的詩，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可以翻，但沒那個氣魄。莎士比亞的台詞，Friends, Romans, countrymen, lend me your ears ; Cry havoc, and let slip the dogs of war! 也可以翻，也沒那個氣魄。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星際效應Interstellar 中畫龍點睛的句子，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每一個單字都好簡單。但翻成中文，怎麼念都沒有那個深邃醇厚的感覺。有些東西，沒吃到原汁，就沒有原味。

那麼，如何在吃不到原汁的狀況下，讓人瞭解原味？這就是翻譯的用處。回頭想想，我常常是那個站在不同領域邊界上的人。試圖把一個領域的概念說給另一個世界的人聽。從大學時，就打算把武術中能做到的各種神妙境界描述出來，傳遞給只相信「科學」的人。讀後中時參與醫學生聯合會，就是為了讓西醫同道們能夠多一個可信任的人來接觸中醫，接了中醫營對國外西醫醫學生的演講，自己試圖找物理參數、從頭設計儀器，用各種方式來解釋我手下針下摸到的世界。自費跑去義大利參與筋膜解剖的課程，瞭解現代西方物治系統研究的前沿，都是為了要把訊息盡量擴散給應該接收到但沒機會接觸的人們。在練拳、科學閱讀、行醫之間交互比對，用不同的領域來觀察，橫看嶺、側看峰。都是為了把被個人經驗給封印的知識釋放出來。

這麼多思路，當然有認識深淺、接觸先後。優先次第。但我認為，任何人的見解，都只能相信八分。你可以相信這個人的能力，這個人的見識，這個人的用心。但你也要知道他的侷限。抱持著這樣的信念，我就必然需要多方接觸，來建立起多維度的參照系統。必然就無法專精一門，做到百分之百。

然而這是我願意付出的代價。我可以用中文作詩，英文立論，各自通順，思路連貫，夠了。我有兩個世界的百分之九十，還有許多其他世界的幾分之一，讓我富足豐滿，生活充滿了思考的樂趣。為此我感謝一切，但在傳達知識的過程中，我也希望做到科學史一般的考證，讓來自各學派之間的細微精緻，各自在各自的來龍去脈下交錯而不糊塗。這般運作，難。但可以看到世界的全貌，有趣，值得。

醫武可以相參，不能合一

練拳與學醫，都是瞭解身體的途徑，各有精微奧妙，也都能看到一些相似的現象。但我從不會想要宣稱自己是「醫武合一」，因為我覺得，不同領域的東西，本來就不應該合一。 會說中文的人，學了英文，可以隨時切換，不必中英夾雜。難道I speak 一點點 English, 講一些concept 隨處調書包，塞professional terms, 就真的比較厲害麼？愚人所好，見之拍案。This reveals a deep insecurity in your own language, which you have to cover by taking up the tongues of other people. 何苦來哉？

佛經進入中國，梵文觀念許多不可翻譯，直接引入。導致的結果不是中印合一，而是佛家思維拓展了漢文的語境。法國貴族統治了英國一千年，才做到日爾曼語系與拉丁字根融合在英文之中。但還是看得出各自源流。一樣的，學醫學武，是兩門技術。各有各的樂趣，各要各的苦功。兩頭都見，醫武相參，你的世界會更廣。但是硬要合一，不是用醫論武，就是以武壞醫。不對的。學中文就是要學注音與正體字，學英文就乖乖背ABC。兩個一起學，就要分清來龍去脈。否則成了個洋涇幫，兩面不是人。

你信什麼

問題的本源，還是你能相信什麼。每個人隨著個人經歷，總會有些東西先接觸到，有些東西後接觸到。自然有先來後到，生熟遠近。然而我們沒有理由相信，自己先接觸的就是最好的。憑什麼中華文化五千年一定比較偉大？沒這回事。自己是華人無庸置疑，但是別把民族認同當作事實真理。要讓我相信，得露一手出來讓我服氣才行。不知幸也不幸，我確實在傳統領域遇到了令我服氣的人。今天看來我是個中醫，但那只是因為讓我誠心信任的知識傳遞者，來自這個領域。不代表別處的人類沒有天才。我在中世紀德國劍譜裡面，看到簡潔的訣竅，以及後人的點評解說，有如中文經典的經註解三層。讀來甚是感動。我最佩服的歷史人物之一，是古羅馬名將Manlius Torquatus 。智信仁勇嚴俱全。在葡萄牙棍法中，看到很紮實的訓練與本能反射。全世界各地的人類，都有智慧。不該分高下。我相信先人有智慧，有誠心。但也相信人都各有獨見，各有不見。

說到頭，我信眾生平等，以及人類的自然潛能。

註1：Interstellar 片中Michael Caine 朗誦版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_nprPycZow……

註2: 附圖乃去年十二月武館南非學員來訪，辦理一日中醫觸診簡介。試著讓不同領域的人來聽聽我的內容，從他們哪裡能瞭解，哪裡不能瞭解，得到映照與反思，讓他們練習判斷結構順逆、可動不可動、與力量節點。

註3：詩詞還是可以翻，但是想要信達雅音律節拍俱全，難。這是十年前送別朋友時，在卡片上抄錄的詩。

王粲 贈蔡子篤詩
風流雲散Wind flows as clouds part 　
一別如雨 Away, like the rain
人生實難 Life is truly hard
願其弗與 As wishes go ungranted
君子信誓 Gentlemen’s promise
不遷于時 never waivers with time
及子同寮 With your camaraderie
生死固之 through life and death remains
何以贈行 What to gift the traveler?
言授斯詩 To you this poem
中心孔悼 From core of my heart springs emptiness and sorrow,
涕淚漣洏 and tears flow in streams.
嗟爾君子 Oh Dearest thou!
如何勿思 How to stop my longing?
Note: AD 192, From the most acclaimed poet of his age to a dear friend returning to that friend’s home country. This man became prime mini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