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一陣子了，來寫一點概念性的東西。

目前我對身體狀態的理解與觀察，大概分以上五個層次。覺得這套思維對自己有幫助，於是寫下來做個記錄，順便提供大家一點參考。

這個分層，分的是辨認與調整的難易度。但不是絕對的程度高低。比較像是我從傷科與武術入手的訓練路徑中，開始能調整的順序。

形，雖然擺在第一位，但包含的很多。大致上觸診能摸出來的，多半歸屬於此。包含皮膚順逆、組織虛實、肌肉鬆緊、骨架正偏、內臟通滯等等。這些內容，可以實質觸診，稍受一點訓練，不同的人之間摸出來的答案大致類似。有時不同的人會有注意力不同的偏重與漏縫，但一旦提示了，都可以摸到。

要調整起來時，形體也是最直接可以被調動的。撥翻引轉，百家爭鳴。然而形體調整，難在均勻。看準了一隻手指，一個骨縫，還得注意不能單獨對上。必須是單點與全身相合。說來容易，時常一分神還是只能做到部分，或是層次之間撥動不均勻，表裡遠近有落差。說到底，就是一個傷科基本判準：「可動不可動」。目標也簡單，一動周身動。

氣在第二位，但這一層次比較難以定義。練拳時談練氣，強調的用詞是氣感。氣是感覺而來，不是實質形體而行為模式類似形體。依照武功的講法，分身形、氣息、意念三層。意念與身形的定義，都算好理解。唯有氣息夾在中間。與肢體角度順逆相關，但也與注意力分布方式相關。形不形，意不意。摸得清楚但說不明白。我前兩年在南非武館學員來上課時，臨場想到的一個比方，後來越想越覺得好用。藉此來描述一下。

氣息如浪。屬於水，但又不只是水。隨著風，但又不存於風。水底的地形，日月的循環，都影響浪之所成。瞬息萬變，但又有常規。可觀察可影響，但又不完全受人操弄。懂觀浪的人，可以從水波裡看出天候，看出地形。

於我而言，氣息很像意念與形體的介面。要說他是干涉波或投影也可以。在靜心的時候，是可以用手凌空摸到順逆動靜寒溫的。而不同形狀、不同流速、不同黏滯程度、不同質地的氣場，也可以摸出不少訊息。

而氣感的物理行為模式，其實很像煙霧。也許這就是古人之所以名之為氣吧。可以把手放在氣場邊上，感受到他的流速流向，甚至渦流圖案。身上實質組織有緊繃僵固之處，周遭氣場必有不易流動的角落。用針用手用藥，甚至有時用言語解開之後，會有一層層不同質地的氣感，如煙霧飄散。散開之後，去摸肢體的質地，就不一樣了。

然而有些死物，也有氣場反應。甚至會沾上人的氣息，有時還能反過頭來影響人。各種礦石木器、都可以摸出點流動。花樣繁多，難以列舉。這曾經是讓我很困擾的一個現象。按理說產生感覺要有能量轉變或訊息交換，但石頭木頭沒有能量來源，如何能夠持續數年供應足以影響周遭的力量？

後來想通了，腦袋裡有一個假說。這道理可能類似RFID，非接觸的無線電射頻頻辨識晶片。就像是一般IC卡感應一樣。卡上只有晶片沒有電池。但是讀取器會發射電波，與其相應後讀取器可以得到訊號。而活的生物就近似於無線電讀寫的機器，周遭物體類似晶片。進入偵測範圍，就會影響生物的氣場，而生物藉由氣場擾動來偵測周遭物件，並與之互動。而如同RFID有純讀取式，也有讀寫式一樣。物體的氣場是可以被人的狀態給沾染的。曾經有次去台南，在安平有一艘軍艦停泊，旅客可以上船遊覽。漫步到艦橋，雙手搭在艦長控制方向的手把上，忽然就有一股感覺，似乎精神都上提起來，眼睛變地銳利而自動把注意力放在遠方的海平面上。猜測是開船掌舵的人當年的認真警醒，印記在手把上，而被我感受到了。頗為有趣。

意。從這裡開始，就有點近似於玄虛的領域，但這是完整瞭解人體，必需得考慮的一部份。意念，除了言談之間領會之外，其實也是可以用身體感覺的。如同氣感是觸覺的延伸一般，意念覺，可以算是氣感中的一個特化濾鏡。也會有空間中的分布不均勻。口語中，網路上常開玩笑說某人氣場很強，某人腦波弱。實際上多半像是受意念牽動的氣場形狀變化，不一定真正是整體強弱。

大致上，人的氣場會隨著注意力投射位置而變形。然後身體會再隨著這氣場變形而傾斜。練拳有一句話，叫做以意領氣、以氣運身。對於這個現象算是很精準的描述。因為肢體有一個想要待在氣場中間的直覺。如果一個人注意力都在前面，氣場的形狀就會是由腦袋像前面凸一塊。面對面的時候，凸出的這一塊會擠壓到對面人的氣場，把對面氣場擠凹甚至頂到腦後。特別強勢有進取心或強烈說服力的人，很多有這個形狀。而有些心不在焉或膽怯的人，氣場的形狀則是偏後。似乎注意力留在自身腦後，猶豫不前而自己跟不上自己的腳步。如果面對到氣場前凸的人，就容易有被蓋台的狀況。然而偏前看似佔便宜，也不一定是好，氣場總有來處，前凸後面就凹，注意力就窄。真的就是瞻前不顧後，盯著前面就不知四周。還是以均勻分布為妙。

第三個大類別，則是各種執念。凡是執念，就是定而不移。在身軀上，可以觸診找到各個部位組織無端緊縮，似乎把四面都收進來。結構網路有扭轉但是又不太像是真正鉤住。這種形狀的，我自己習慣稱之意念結。常常在軀幹或頭面出現。四肢如果有反覆慣性出力的地方，也容易有。定在手腳，就是肢體筋膜解到一定程度，就會開始牽扯遠端代償，無法乾淨地局部處理掉。定在身軀，就變成內科病症。胸悶心悸腸胃失眠，許多與此有關。所以我常跟診間病人半開玩笑說，辭職治百病是真的。尤其是讓自己心情壓抑的場域，如果沒有疏通的辦法，真的日久傷身。

這個層次的現象，有些領域習慣稱之為神。氣息意念兩層，理想狀況應該就是拳經所言：「氣宜鼓盪、神宜內斂。」氣場均勻開展、流通鬆順。意念安定居中，不偏不倚。

信。這個層次，本來我想要命名為「念」。但是容易跟第三層的意念搞混。所謂信，是心中定錨的價值判斷。這個比意念又要更根本一層。怎麼說呢？

譬如你上班遇到某事，令你大為不快，卻又不好說出，一口氣憋在心底、卡住腸胃。上引咽喉後拉腰背外扯手腳，渾身不對勁。但這怒氣只是你當下的狀態，不是原因。用針用藥把怒氣解開，一口氣順了，輕鬆愉快回家。這叫做有效但沒有好。因為再遇到事情，你還得來。因工作而導致的反覆健康危害，久了就成職災了。真正要解的，其實是為什麼遇到這事情，你會起這麼大的怒氣。

或曰，他那麼過份，我難道能不生氣嗎？嘿嘿，看官您別急，這世上還真有人遇到一樣的事情不生氣。仔細想想，有些幼時鬧到半死不活的事情，到有點年紀回顧，無足掛齒，一笑置之。差別不是年紀的數字。差別在視角不同。之所以會引起憤怒或悲傷或焦慮或其他各種情緒，背後都有對事實與價值的信念，都有個「絕對不可以如此」、「只有這般才對」、「我就是這樣」。然而這些決定情緒反應的邏輯判斷式，其實也許是可以調整的。

調整信念，有一部份是朋友家人出面最合適，甚至是心理諮商師的工作。以觀察軀殼入手的中醫來說，可以看見一些，但不適合直接去動。也不一定動得了。這已經牽涉到自由意志的範圍了。從旁觀者而言，眼前的人自由意志的形狀，有些稜角是他痛苦的來源。但這是他的信念，我不能亂動。但有某些狀況，信念與行為，其實受身體限制及影響。這種時候，可以先溝通取得許可之後，再做調節。譬如前陣子有位患者，可能會遇到當年受其傷害的人。因此而不願面對，進而焦慮。但這不願面對的背後，其實是覺得自己沒有足夠力量。是個對自己身體狀況的判斷。用一些方法，讓丹田氣感紮實，這個無力感就可以減輕。於是是否要面對，也就變成可以思考的選項，而非毫無討論空間只能逃開。

然而雖說可以看到一些意念結，身為帶有某種權威角色的醫療人員，還是要小心謹慎。因為今天患者來，我只有區區一點時間相處。在他身上看到的現象，應該要詢問加以確認。但如果我太過輕快地給了定義，「這就是對某某的怒氣」「這就是工作傷害」「這就是因某事的悲傷」，就有風險。風險在於，我自己的程度隨著時間進步，判斷越來越精細，也每個月有所不同。於是我不應該認為我當下判斷的就是真理。可是患者可能聽到這句話，就信以為真，反而在心中種下了另一個錨定點：「阿厚，我就是你害的！！！」。而之後如果我沒有機會更新我的觀察，就是害了他，也害了被冤枉的對象。不是不能推理判斷，而是要小心。可以假設，但是要測試求證。然後，如果有我的患者看到這一段，請記得：不要比你的醫生更相信醫生對你說的評論。

因。終於講到這裡了。在星巴克街角寫了一早上，坐到中午放學的小學生都在窗外跟我打招呼XD

信念背後，還有更深的一層。這一層，是醫生完全動不了，也不一定能理解的。怎麼說？譬如，社會上的風氣、生活的實體環境、大局勢的起落、甚至是個人的緣分與因果。人為什麼要抱持某個信念，有時是難以解釋的。被病人問多了，有時終究必須承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何你會遇到這些事件，也不知道為何你會用如此信念來面對這些事件，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些人如此對待你。雖然以醫生的角度，不知道個別的因果來去而無從下手，這個地方卻是所有人都可以著力的。盡力減少生活中周邊的人受的苦，包括自己，就是最根本的上醫治未病。

以前聽過一段老氣的歌詞。Heal the world, make it a better place. 其實是真的。孫中山雖然有許多成敗功過，但是他帶起的概念與後續效應，改變了一整代人。比他當個好醫生，有意義多了。重要的思想領袖，對後世福祉的幫助，遠大於任何一個醫生。因為他們用思路啟發思路，從信念開始解放。用真知與善意，成為後世的善因。此為蒼生大醫也。

這篇是自己目前思路的最大架構。終於有機會寫成一稿。謝天謝地。